
长期以来,军事行动的核心信息始终被视作专业情报机构的专属领域。但今年发生在中东战场的真实一幕,彻底颠覆了这一认知——
一位国外软件开发者仅用公开数据和智能体集群,在24小时内就重建了此次军事冲突全过程的模型,并在相关软件上回放。而他的数据来源,基本都是高分辨率商业卫星影像、社交媒体上的现场视频等公开信息。
这并非孤例。俄乌冲突中,国际开源情报组织利用商业卫星和社交媒体数据,成功追踪并核实了大量军事行动与装备损耗情况;在加沙冲突中,以色列军方使用“福音”等人工智能系统,自动分析海量多源数据,批量生成打击目标建议。
从“碎片化数据”到“全景化态势”,这些真实发生的案例揭示了人工智能技术给战场情报领域带来的影响——战场情报获取门槛正在降低。
信息爆炸时代,人们每天被海量数据包围,但这些多源碎片数据本身并不具备直接的情报价值。通过人工智能技术,工作人员可将零散的开源信息拼接成清晰完整的战场态势图,实现从“碎片化数据”到“全景化态势”的跨越。
——智能体集群全域采集数据。智能体是具备自主感知、分析判断与任务执行能力的人工智能程序;智能体集群,则是由多个智能体组成的协同工作体系。
面对庞杂的开源数据,多个智能体按照既定分工,同步采集与战场相关的空间、地理、社会舆情等多维度公开信息。有的智能体24小时不间断抓取社交媒体上带有地理标签的战场短视频;有的智能体实时监控特定区域的物流数据和交通拥堵指数……它们如同不知疲倦的“数字哨兵”,在短时间内完成大量数据抓取工作,为后续情报分析提供数据支撑。
——融合处理多源异构数据。面对来源不同、格式各异的海量数据,人工智能首先会进行标准化处理和质量检查,剔除错误和矛盾信息。然后,利用知识图谱技术,像织网一样将不同维度的数据关联起来,打破传统情报分析中的信息孤岛,有机整合不同类型数据,为后续的建模分析搭建清晰的关联逻辑框架。
我们可以设想:AI系统捕捉到社交媒体上一张士兵合影后,通过图像识别提取出照片中背景的地理特征和照片拍摄时间,随后自动将其与同一时段的商业卫星影像、该区域的手机信号数据以及附近的航班起降记录等进行交叉比对。通过融合多源数据,AI能够精准推导并还原出某支部队的行进路线,让原本毫无关联的“死数据”变成高价值的“活情报”。
——地理空间分析构建四维模型。当经过整合、校验的各类战场信息,被精准投射到高精度三维数字地理空间中,再叠加完整时间轴线,就形成了能够动态演进的四维战场模型。
这一模型突破了传统静态图表的局限,直观、清晰地展示军事行动中每个关键节点,还原各类要素在空间上的分布格局与时间上的先后顺序,实现对军事行动过程的还原,让隐蔽的战场态势变得清晰可见、有据可依。例如,基于Cesium等开源平台构建的可视化系统,已被多国军队用于战场环境仿真和兵棋推演。而类似Google Earth Engine地理空间分析平台,也常被情报分析人员用于处理海量卫星遥感数据,进行检测地表变化、监测军事设施扩建的动态。
——大模型推理预测行动意图。如果说传统战场态势感知系统还原的是已发生和正发生的态势,那么大语言模型与多模态大模型的引入,则赋予情报系统“预测未来”的能力。
通过对历史战例、敌方指挥官性格特征、开源舆情等信息进行深度推理,AI能够推演出对方下一步可能性最大的行动方案。例如,美军将Palantir AIP人工智能平台接入国防情报与指挥系统,系统能快速综合多源情报,批量生成作战方案,实现从“数据呈现”向“决策辅助”的转变。
首先,情报生产主体从“专业垄断”走向“多元参与”。传统情报工作高度依赖国家机器和专业情报机构,具有极高的技术、资金和人力门槛。如今,情报分析的“权力”正在下放,一个独立研究者或开源情报爱好者,借助AI工具和开源数据,就能完成过去需要庞大情报网络才能实现的目标。例如,某局部冲突爆发前夕,全球众多开源情报分析师通过对比商业公司提供的海量卫星图像,利用AI图像比对技术,分析记录部队集结数据,提前数周在公共网络上预判了军事行动。这种情报生产模式,增加了战场透明度,使传统情报机构的“信息护城河”面临严峻挑战。
其次,情报获取方式从“主动搜集”转向“被动溯源”。过去,获取情报主要依靠特工渗透、侦察机抵近等主动搜集手段。这些手段不仅风险高、成本大,且容易“打草惊蛇”。如今,人类社会生活的高度数字化使得个体和组织的日常活动无时无刻不在产生“数据尾气”,获取情报的逻辑随之转变为对海量数字痕迹的被动溯源。
那些日常活动留下的数据痕迹,在AI的挖掘下往往能暴露核心机密。例如,全球某知名运动健康应用软件发布了一张基于其用户运动定位数据生成的全球热力图。外界分析人员通过这张热力图惊讶地发现,在偏远荒漠地带,出现了许多轮廓清晰、发光发热的环形运动轨迹——这正是驻扎在秘密军事基地的某国士兵,每天佩戴智能手环晨跑留下的数字印记,而这些数据直接导致了多个隐蔽基地暴露了精确坐标。
第三,情报价值逻辑从“占有信息”转向“解读信息”。数据爆炸时代,情报优势不只在于谁占有的信息多,还在于谁解读信息的速度快、精度高。面对同样一组高分辨率卫星图片或海量无人机侦察视频,传统人工分析师可能需要几天时间才能完成判读,且容易因视觉疲劳产生信息疏漏。
而现代AI计算机视觉系统,只需几分钟就能自动分析图片中的信息,并给出威胁等级评估。以美国国防部“梅文计划”为例,该项目于2017年启动,最初的核心目标之一是利用机器学习算法,自动处理和分析无人机传回的视频和图像数据。AI工具升级后,系统对战场目标的处理速度得到极大提升,处理时间从数小时缩短至几分钟甚至几秒,将情报分析人员从繁重的“盯屏幕”任务中部分解放出来,专注于更高价值的目标研判。这表明,决策速度与决策质量已成为决定情报效能的关键变量。
面对人工智能给情报领域带来的变革,传统的物理伪装和信息封锁手段已难以完全奏效。目前,世界多国主要从“紧跟技术趋势”与“更新安全理念”两方面下功夫,构建全方位、多层次的应对体系。
——构建智能化情报体系。当前,应对海量开源数据带来的冲击,世界军事强国正不遗余力地推进情报体系的智能化转型。例如,2021年,北约正式启动“北大西洋国防创新加速器”计划,旨在通过建立遍布欧洲和北美的测试中心网络,加速人工智能、量子技术等新兴技术在情报、侦察领域的应用,打造具备自主学习、跨域融合和预测推理能力的智能化情报中枢,以期为各级指挥官提供接近实时更新的战场全景图。
——提升反透视防御能力。传统信息防护以“防范数据窃取”为核心,人工智能时代则升级为以“防范信息推导”为核心。这主要包括两个方面的内容:其一,高度重视“数字尾气”的管控,降低数据暴露风险,在重要行动期间,通过时机优化、信号伪装等手段切断AI智能体的数据溯源链条,规避智能分析。其二,积极利用技术手段实施反透视。例如,针对他国商业卫星的窥探,许多国家已建立严格的“地理围栏”,要求商业遥感公司对特定敏感军事区域的高分辨率图像进行模糊处理、降低分辨率或延迟发布。
——数据“投毒”主动反制。针对无法完全阻断的物流、商业卫星影像等开源信息,有意识地释放精心设计的对抗性数据、误导性数据,诱导对方机器学习模型在训练阶段就产生认知偏差,已成为不少国家的反制手段之一。这种将数据泄露风险转化为干扰对方情报研判的主动优势,能实现“以假乱真、以虚扰实”的反制效果,在无形之中实现算法致盲和战略欺骗的效果。
未来智能化战场上,数据将成为重要的基础战略资源,算法优劣将直接影响战争胜负。从这个层面上来说,把握人工智能技术赋能情报获取的内在机理,从技术创新与战术战法两个方面双管齐下,以智能化思维重新认识情报生产流程,已成为世界各国破解“战场情报迷雾”的必要手段。



